文丨 冯骥才 选自 《世间生活》

本文创作于1990.06

原题：《足球的精神》

罗马大战（编者注：指1990意大利世界杯）将临，连报纸的体育版也有火药味了，耳聪笔快的记者们到处搜寻珍闻要讯，给这里紧张的气氛升级；由于欧亚大陆时差八个小时，东半球的球迷们都已经幸福地准备好“连轴转”，更幸福的则是球迷中间的失眠者们，有人预言安眠药将是最近医药市场的滞销品。上亿中国人在即将到来的一个月里，要过上一种真正的、独特的、光彩夺目的夜生活。不管中国足球队进没进世界杯，所有中国球迷全进入世界杯了。我们那些饮恨狮城的小伙子们，此刻已经被淡却一旁；（编者注：1990意大利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，国足在六强赛末轮，惨遭到“黑色三分钟”，1-2不敌卡塔尔，未能出线）

在全球性的兴奋中，那种自我遗憾变得愈来愈轻微。谁去体会他们加入球迷行列中观看世界杯的滋味？他们是否醒悟到：那种把一场球的功败和国家的全部荣辱等同起来，因而发怒发狂，只是一种理想的凭借，一种膨胀的情绪，一种大大夸张了的压力？冷静下来，足球不过是足球。可是，一进入世界杯大赛，为什么人们对足球的感觉似乎比地球还大？这魔球的魅力还得从它身上去寻找。我们可以从足球的历史、运动特征和观赏方式找到答案，但它真正的魅力还在于它的精神。

对于足球，勇敢奋取是它的精髓，胆怯懦弱是对它的背叛；不屈不挠是它的天性，保守畏难为它所摒弃。足球永远只在强者的脚下出现奇迹。足球运动是最无情的事业，谁也无法指望谅解与安慰能在绿茵场存在下去。它崇尚整体，无间而巧妙的配合是它一幅幅令人难忘的成功杰作；它也钦仰个人英雄，当今世界超级球星的知名度不亚于各国总统；没有英雄的球队就像没有英雄的历史一样黯然无光。

风云变幻的球场上，每一分钟都有机会出现，机会是幸运之神忽然来临，而最好的机会都是人自己创造的。创造来源于主动，主动是生命的力量。当球场上洋溢着这种情绪时，人们不是分外受到鼓舞和激发吗？球迷们不只靠比分评价一支球队，还有一个更公允的标准，便是用主动性来衡量。足球给人的到底是什么？球赛不仅是经验、技能、技巧和实力的较量，更是勇气、智慧、意志、机变、韧性、信心、涵养、进取心和承受力的较量。它是对人格力量的考验。

因此大赛中，弱队胜强队的大爆冷门才给人最大的满足。球迷们从球场上得到的不仅是出神入化的观赏享受，更是它表现出的精神力量的感染和启示。足球的魅力，说到根儿，是人类精神追求的魅力。当今二十四强就要结集罗马，个个精饱神足，有的故意深沉，有的口出狂言，但毕竟谁是七月罗马的骄子无从得知，无论占卜、电脑还是昔日球王也都无法预卜先知。比赛向例只有一个冠军，但赢得人心的球队与球员却有许多，那就看谁用足球的精神打动球迷们的心了。

本文选自冯骥才散文集《世间生活》 图片来自网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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